爱看书 > 其他小说 > 晋末长剑 > 第八十六章 成果
    一辆马车停在织染署门前。

    未几,一匹匹布被搬了出来。

    没有印染,素布而已,数量也不多,不过四五百匹,年前就会赏赐下去。

    王衍最近让人把他家里、衙署以及金谷园的案几上都铺满了布。

    他是除邵勋外第二个这么做的人,说是汉时公侯风尚。

    老登这么做了,汴梁城中为之效仿者众多,可他们找遍市场,却只有毡毯,

    没多少布。此时邵勋赏赐数百匹下去,作为官员年终福利,正当其时。

    每一匹的成本他自己都算不清了,好像挺大的。

    如果算上育种及改进机器的费用,成本上天了。

    符宝敏锐地嗅到了铜臭气息,于是火速进宫,给邵勋带了些不值钱的礼物,

    顺走了价比千金的布十匹。

    这还不算,她甚至想把少府的织工和机器也一锅端,

    阿爷,女儿治产业这么多年,只有两个庄园,庄户七百,自古以来没有这么穷的公主——符宝跟在邵勋后面,说个不停。

    邵勋被吵得脑瓜子嗡的,无奈道:你不是在京中卖藤纸么?怎么又没钱了?

    符宝刷地一下掏出一张纸,递给邵勋。

    蜜香纸啊———召邵勋接过一看,顿时笑了。

    说简单点,这叫欠条字据,上载上党刘氏的刘孝欠她十八枚龙币,约定明年四月于洛阳坊市存入,再由坊市将钱算到符宝账上。

    其实就是双方在坊市里做买卖,刘孝买得太多了,最后钱不凑手,于是赊账你是要转给阿爷吗?邵勋笑问道。

    符宝懵了。

    少府有铸钱炉子,银也有不少,还有铸造的少许龙币。阿爷给你十七个银饼子,你把这字据转给阿爷,如何?邵勋问道。

    为何只有十七个?

    邵勋看着女儿,笑而不语。

    符宝若有所悟,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好像也不亏啊。她刚与宣城纪家的人谈妥,人家要卖一块上好的熟地给她,无奈钱不凑手,如果这会能拿到钱,立刻就能敲定下来。

    阿爷,你直接给我十八个银饼子嘛。符宝了脚,哀求道。

    邵勋坚决地摇了摇头,道:你是阿爷的乖女,阿爷多给你十个银饼都可以,但不是这会,两回事。

    好!符宝咬了咬牙,道:阿爷你现在去少府左藏取银饼。

    邵勋又摇了摇头,将字据翻了过来,指了指空白处,道:写。

    写什么?符宝问道。

    写你把这个欠钱的字据转给阿爷了啊,明年四月阿爷去问洛阳坊市要钱。

    邵勋理所当然地说道。

    符宝扭头看了看。

    童千斤十分机灵,立刻遣人拿来笔墨。

    符宝恨恨地提笔写字,然后手一摊,道:银饼。

    你的公主印信呢?邵勋指了指字据,道:盖上啊。

    符宝都快哭了,道:在家令手里。

    那就派人去找家令,取了印信盖戳。邵勋说道。

    说完,径直走向织染署,一边走,一边对童千斤说道:你遣人去左藏取十七枚银元过来。

    遵命。童千斤很快分派人手而去。

    符宝也要跟着往里走,童千斤立刻拦在前面,躬身行礼道:公主请留步。

    ,

    符宝瞪了他一眼。

    童千斤面无表情,毫不退让。

    符宝知道不是她耍小性子的时候,没敢发作。

    进来吧。邵勋已经到了里间,无奈道。

    石氏刚刚满面笑容地晃悠过来,见到来了个姿容秀丽的妇人,顿时僵住了。

    符宝走到石氏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道:狐媚子,滚。

    石氏脸色一白,灰溜溜离去。

    邵勋则有些尴尬,坐在那里,无聊地看着一帮罪妇纺织。

    符宝轰走了狐狸精,眼睛里又只有钱了,她四处走走看看,惊叹不已。

    阿爷,现在京中一匹花要五万钱。符宝的声音远远传来。

    花?谁家织的?邵勋问道。

    邺城送来的,女儿还在追查呢。

    你追查个什么劲?你大理寺的啊?邵勋没好气道。

    可惜三叔不会帮我查的。符宝说着说着便走了过来,顺着邵勋的目光一看,暗暗冷笑,阿爷的老毛病又犯了,以后得看紧点桓元子,别让他学坏了。

    布之事你不用参与了。邵勋说道:好好造纸便是。

    符宝指了指不远处一个马扎,看向童千斤,老童动都不动。

    符宝嘻嘻一笑,自己走过去搬了过来,坐在邵勋身边,道:女儿总要积攒点家业嘛。

    已经够了。邵勋说道:你若有心,不如把你的家令派出去,寻些志同道合之辈,看看如何造船。

    造船做甚?符宝问道。

    自有用处。邵勋说道。

    要花好多钱吧?

    应是不少。

    那算了。符宝放弃了,说道:女儿还是先去石城县置庄园。

    石城?哪家的地?邵勋问道。

    问话间,他看到应氏捧着一个梭出来了,顿时暗道这漏风小棉袄碍事。

    纪家的。符宝说道:他的地多在宣城、宛陵二县,离石城有些远,就让给我了。

    邵勋点了点头,懒得多问里面的曲折关系,只道:你想好了就行。石城庄园做什么?

    还是种稻麦。阿爷,淮南、庐江的地可以拿吗?

    不可以。

    ,

    江夏、南郡、竟陵同样在江北,为何可以?

    那是当年阿爷怕北地士人心急,先给点好处。

    那好处谁要啊。符宝抱怨道:到处是水乡泽国,整了数年才干出点名堂,私下里骂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那还不是一边骂一边去圈占田地?也没见哪个跑得慢了。邵勋笑道。

    就在此时,少府左藏令亲自走了过来,行礼道:陛下,龙币取来了。

    放着吧。邵勋指了指脚下一个放梭子的竹筐,道。

    左藏令将银元放下。

    邵勋又问道:少府还剩多少龙币?

    计有一千三百二十九枚。左藏令答道:江南新送来了一批银,还未及铸造。

    铸不铸都没关系了,反正不够用的,无事了,退下吧。邵勋摆了摆手,

    说道。

    左藏令躬身退下。

    符宝眨了眨眼睛,道:阿爷做的才是天底下最赚钱的买卖,别人都不及。

    邵勋被这个马屁拍得有些高兴。尤其是女儿一副崇拜的目光,更让他心花怒放。

    没过多久,景福公主家令刘渺匆匆而至,在童千斤的指示下,于字据背后盖戳。

    邵勋接过后,轻轻吹了吹,道:这钱归我了。

    符宝让刘渺将银元取走,突然问道:阿爷,你还能把这字据转给别人吗?

    3

    邵勋一听就很高兴,道:果是吾女,真聪慧也。自是可以转给他人,阿爷在下面书写用印即可。

    符宝若有所思。

    洛阳坊市存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目前其运作方式已然固定了下来一一在这件事上,赵王的功劳不小。

    每个领商旗的商户领一个记账的纸,因商户记账所用故日账户

    互相划账到最后,总有人进有人出,这个时候就需要互相协商了。

    可以当场付清,也可以拖欠到下一次开市,全看你们自己商量得如何了。

    一般而言,信誉卓著的可以拖欠,生面孔是别想了。

    下一次开市前会集中清旧账,旧账未清不可交易。

    总的来说,这些年商业有所起色,一方面是环境逐渐安定了,另一方面坊市集中交易的模式也起了相当巨大的作用。

    之前邵勋觉得一年可多开几次,后来赵王建议一年开春秋两次即可,甚至一次就够了。

    而今洛阳坊市是一年开四月、十月两次,一次十五天。

    这十五天里,无数货物从四面八方集中到洛阳西市,商人们不用担巨大风险携带许多钱帛出门,也不用为钱币成色、绢帛价值扯皮,统一的记账货币,谈好价格,互相划账即可。

    邵勋心里装着商业的事,又问道:乖女可知坊市以外有人谈论龙币么?

    自然是有的。符宝说道:有人市健牛十只,应出绢百匹,不过绢成色不一,现在多直接说三龙币或三万钱。因市面上还有许多旧钱,故说三万钱的人也少了,多以龙币论价。

    邵勋感慨道:为父弹精竭虑这么多年,终于有所成效了,可真不容易啊。

    符宝连连点头,道:阿爷真厉害,天底下没有比阿爷更有本事的人了。

    邵勋哈哈大笑。

    别人拍马屁,他甚至会厌恶。

    女儿拍马屁,咋就这么高兴呢?

    顿时一拍大腿,连今天来这里的目的都忘了,道:走吧,中午陪阿爷吃饭,把你六妹也喊上。

    六妹啊——

    符宝想了想,笑道:该给她寻个好人家了。

    你做阿姐的不该上点心?邵勋起身向外走着,说道。

    我怕阿爷你说我。

    说你什么?

    把六妹卖了。

    爽朗的笑声又起。

    石氏又转了出来,幽幽地叹了口气。

    邵贼明明已经准备来偷腥了,结果又错失良机。

    他那个女儿,简直钻钱眼里了,人也有点凶。

    想到这里,石氏暗暗冷笑,在邵勋面前一副乖巧模样,外间不知道耍了多少公主威风。

    梁朝的皇亲国戚,和晋朝又有什么区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