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扎着马尾的长发青年从街角冲出,将倒在地上的年轻人扶了起来。 季离走上前去,试探性地伸出手去。 正如他所想,手直接从马尾青年的身体中穿了过去,这意味着他并不能对眼前的一切做出干涉。 眼前的两人说着些什么,逐渐产生了矛盾,最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季离靠近了些,端详并点评了一番年轻时候的自己: “真是个傻逼该溜子。” 就在这时,如太阳般炽热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城市—— 随着那冲天而起的建筑爆发电磁加速般的巨响,炽目的蓝色光柱从天空的尽头冲天而起。 整个城市的全息广告牌都在瞬间转化为了同一个画面: 那是一道全身机械化的身躯,正处于一道巨大的蓝色光柱中,宛如神一般朝着天顶空洞缓慢飞升。 那些冲上云霄的建筑灯光闪烁着,四面八方链接而来的巨大电缆不断迸发电弧,大半个城市的能量似乎都朝着那一处地方供给而去。 季离吹了声口哨: “这事儿我倒是印象深刻。” “震撼全城的升格者‘奥摩因’,可惜十年后就被打回太阳系了,也不知道这货在上面干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当年胸口爆炸的时候,在下面看着又会是什么样的。 这会儿街道居民们大呼小叫地穿过季离此刻的身躯,冲到就近的全息屏幕去围观那直播的一幕。 那两个二逼青年也围了过去。 马尾青年眼中满是艳羡,被人群所感染,一起欢呼着那个升格者的名字。 狼狈青年则站在更外围的位置,沉默地看着那屏幕。 季离走上前去,先是端详了一番马尾青年,脸上露出一抹怀念: “我都快忘了你这小子长什么样了……居然这都能给我翻出来?” 然后他走到年轻时候的自己,也就是狼狈青年面前,看着那明亮的双眼中映照出全息屏幕上的升格者。 “渴望,不甘,不屑。确实,你‘奥摩因’算个什么东西,掉下来第一百二十个年头就被我宰了。” 然后一个拳头出现在季离的视野中,打在了狼狈青年的脸上: 打人的是一个瘦高朋克男,带着几个小弟过来开始围殴狼狈青年。 狼狈青年护着脑袋被揍了半天,终于抓住机会吐掉一口血沫,如饿兽一般盯着对方扑了上去。 在付出一只眼睛的代价后,踢烂了对方的裆部。 季离在旁边拍手叫好。 不过能成功的原因主要是对方的把儿还是原装的。 要是个耐造的大钢炮,可能碎的就不是对方的蛋,而是年轻时候自己的脚了。 那朋克男就这么被吓走了,马尾青年这才发现后面被揍的狼狈青年,挤开那些冷眼旁观的路人将他扶起来: “季离,你的眼睛……” 季离和马尾青年蹲在同一个视平线上,看着狼狈青年满手鲜血地捂着眼: “马克,我们要混一辈子的帮派吗。” 马尾青年愣住了:“实在不行……我们就去机器人工厂打工吧……?” “我要参军。” 马尾青年愣了好一会儿,说参军要贷款做军事化义体改造,卖身给阿奇诺公司一百年都还不上。 狼狈青年说那就卖。 马克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着说我陪你一起卖吧。 这会儿,画面突然定格了。 四周的一切嘈杂都陷入了寂静之中,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季离在狼狈青年身旁盘腿坐下,打量着那张脸,好像每根肌肉线条都在说我要操翻这个世界。 这个时候,眼前的一切开始隐现。 钢铁变成了无尽的黄沙,高大的通天建筑变成了漫天的风沙,隐隐能看到一枚星球如落日一般隐隐在地平线的尽头显现轮廓。 狼狈青年换了副模样,他剪短了头发,身材魁梧,一只眼睛里发出科技的红光。 左臂已经全金属化,银色的外壳上满是弹痕和残留的沙子。 他一边咆哮着,一边疯狂挖着沙子,从里面颤颤巍巍地捧出来一颗脑袋。 那脑袋的脖子牵扯着半条蝎子样的金属脊椎和凌乱的改造线路,死人头上还扎着个马尾。 …… 紫黑色的刃波扫过眼前大片扭曲的畸形怪物,金弥纱猛地半跪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妈的……这鬼地方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将背上扛着的季离噗通一下甩在地上,疯狂晃他的脑袋: “老季你给我醒醒!好兄弟要顶不住啦!醒!!!” 金弥纱啪地一巴掌抽他脸上,然后左右开弓噼里啪啦扇了至少十几个巴掌。 “果然他妈的有问题……” 看着季离脸上被自己扇出来的红印子,弥纱掏出两块纱布给他一左一右贴脸上。 然后将脑袋放在胸口听了一阵,确认心跳完全平稳。 接着将手贴在他的额头上,闭上双眼。 “不行,什么都感觉不到……” 就在这时,她听到季离身上传来一阵滴滴作响的声音。 她猛然起身翻找了一阵,从他后腰上摸出来一个闪烁着红光的仪器。 如果她没记错,这应该是那个用于寻找“队长”的机器。 这会儿突然响了起来……那个队长就在附近? 刹那间,一股破空声从后方传来,弥纱猛地抱起季离就要躲开,但一道突如其来的人影出现在她的身侧,抬手抓住了一根漆黑的箭矢—— 一道拿着弓弩的黑影从车厢尽头骤然消失。 “小心,还有!” 那人大喊着,弥纱弹跳而起,直接一记刀波斩了出去,将两道不远处升起的黑影撕裂。 随后手中紫影波动,角落的阴影中钻出尖刺锁链,将第三道出现的黑影刺成了泡影。 “……厉害。” 那人影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俊秀却有些狼狈的面容: “你们是特管局的人?” 他说着就要去查看地上的季离,金弥纱一个闪身将其拦住: “你是谁?” 那人愣了愣,收手并露出阳光灿烂的笑容: “我叫李明硕,已经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卫队制服,手里抓着一把刻录了灵质回路的军用匕首。 这会儿他似乎才意识到女孩儿手中滴滴作响的仪器,顿时将自己腰间同样也在响着的仪器拿了出来,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惊喜: “你们是世俊派来的?” 看到对方手中的仪器,金弥纱眼中的警惕略微减少了一些。 在询问了对方的一些基本信息,都能跟姜世俊给出的“队长”的信息对上后,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将情况告知了对方。 李明硕顿时有些感叹: “真是没想到,他们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随后他面色一肃: “放心吧,出去之后,我会用我的军功为你们发放客座勋章,并且你们救了我,卫队那边其他的褒奖绝对少不了。” 金弥纱点了点头,她现在倒是不太关心这个,而是扶起了季离道: “他这是怎么了?” 李明硕顿时伸出手去,却被金弥纱挡住: “你说就行了,别乱摸我兄弟。”不让我碰我怎么给你判断情况……李明硕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但他的确也知道为什么,那张俊脸讪笑了一下后,语气严肃: “是认知干扰。” “怎么解除?” “要干掉这里的巢穴主。” 李明硕看了眼尽头的车厢门,露出一丝苦笑: “但是……那家伙在头等舱,你应该知道这里的门会将我们随机传送到不同的车厢。” “虽然我就是开门人,但我现在灵质已经接近见底,仪器和武器也都已经丢失了,要从这里到达头号车厢谈何容易……” 两人此刻所处的车厢是28,李明硕说头等舱在60号车厢。 “姜世俊他们最长只走到了31号车厢,你是怎么知道60号车厢的存在,又怎么能断定那就是头等舱,并且巢穴主一定在里面?” 面对金弥纱的质疑,李明硕掏出了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字条: “靠这个。” 那是一张彩色的便利贴纸,上面手写着一些像是守则一样的东西。 “我在一处车厢里面找到的,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但在这里面呆了这么久,我已经验证了大半。”李明硕看着金弥纱将纸条拿去,继续说道: “你难道没有发觉,这里的怪物越来越难杀了?” 金弥纱将字条上潦草的字迹一条条看了下去,其中有一条正是讲到“列车内的衍生物会逐渐对同一种攻击手段产生抗性”的说辞。 李明硕解释说,根据他的测试,攻击手段指的是杀死敌人的方法和姿态。 用枪射,用刀刺,用刃砍,拳击,都会判定为不同的“攻击手段”。 “还你。”金弥纱将东西扔回给对方,李明硕轻轻捏住: “内容我都已经记住了,你留着就行的……” “我也已经记住了。” 李明硕垂下眼帘,顿了顿后,还是将那张纸收了起来。 金弥纱扛着季离起身,左手的黑刀对着车厢门便是一挥—— 一道暗紫色的刀痕出现在车厢门上,在那缝隙的深处,窥见对面车厢的景象。 李明硕猛然一愣,随后一喜: “果然你是开门人!但是这种开门方式……” “速战速决吧。” 金弥纱冷冰冰地说着,扛着季离和李明硕时刻保持距离。 …… 眼前是一处长满了黑色金属柜的大型空间。 这里是墨菲巨构的公墓。 青年全身都笼罩在黑色的高分子纤维罩袍里,只能看到他金属下颌上方,嘴唇旁边的法令纹—— 他年长了不少。 他看着马克的墓柜前有穿着鹅黄色外套的中年女性,哭着将一个木头小马放进了马克的墓柜中,然后跟着一个面部模糊的中年男人离开了。 接着青年才走了上去,揭开兜帽。 他的头发都白了,已经到了壮年,下颌线到耳后的位置都经历了高度改造。 他提着一颗改造人的头,说兄弟,我带着咱们当时的指挥官来看你了,当年害死你的人终于都被我干死了。 小时候那个喜欢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的鼻涕虫虽然现在当了个公司狗高管的老婆,但她还记得你,会来给你扫墓。 然后他说兄弟你当年就不该跟着我去当兵的,欠了一屁股债不说,命都没了。 说着说着他就哭了,但是只有一只眼睛在流,另一边的泪腺因为义眼的原因被摘除了。 这时无数红点出现在了青年身上,一个个全副武装的公司特工从藏身处走了出来。 枪响。 青年在弹雨中穿梭着,露出高度改造的义体化身躯,将那些特工一一杀死。 硝烟和动能子弹组成了暴雨,鲜血和改造零件流淌撞击在地面上。 高周波腕刀迸发火花收回手臂内,他走向了外面,身后躺着一片残肢断臂。 然后等离子扫射从天而降,淹没了整个公墓。 他遍体鳞伤地从公墓里爬了出来,哈哈大笑着,对着高空上看不见的武装卫星比了个中指。 然后大声说我去你妈的,就这也想杀我。 接着他看到路边的弹坑和废墟中,一件粘着鲜血的鹅黄色外套。 中年女人安静地躺在血泊中,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最后他笑得更大声了。 画面定格在青年大笑的表情上,季离甚至能看到他口腔上壁被替换的改造回路。 “都死光了啊,熟人。” 季离蹲下来看那中年女人的脸。 然后是下一个场景,青年在作为雇佣兵搭伙儿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不算漂亮,但很贴心,也很狂野,是个战斗黑客,两人成为了伴侣。 最后那女人死在了他怀里,在虚拟现实里的交锋中输给了敌方黑客,被烧掉了脑袋。 再下一个场景,他遇到了自己的宿敌,双方总能因为不同立场的任务撞到一起,却都没能在对方手里占到便宜。 在一家酒吧他们成为了朋友,很长一段时间后,两人又在战场上相遇了。 在宰掉双方共同的雇主后,他们逃之夭夭,通缉令洒满了整个太阳系。 后来那位朋友厌倦了,他想退出了,找个地方好好过一辈子。 过了一年,青年带着当年洒出通缉令的人的脑袋去看望他,打开门后却看到他的尸体都已经臭了。 新的场景,青年又遇到了一位伴侣,对方是个女商人,有钱,甚至好一段时间成为了他坚实的后盾。 但因为他的一个疏忽,她死在了对手公司的武力刺杀中。 于是他把那公司端了,这次只花了半年。 又是一个新场景…… 人认识得够多,脑袋也提了不少。 他老练成熟,经验丰富,沉默寡言,杀伐果断,一些不自觉的言辞总能被年轻的雇佣兵们奉为金句。 这个时候他早就不是青年了,也早就不是街头小子了。 他成了太阳系闻名的雇佣兵,但他似乎永远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最后一幕定格在他那张沧桑的脸上,画面全部消失了。 季离在灰蒙蒙的空间中站起身来,像是看了一场电影: “这就完了?” 这好像连一百年都不到。 别说一百年了,都没到他加入世界树的位置。 这时,一道漆黑的人影浮现在他的身旁: “为什么,你的情绪波动如此正常……” “为什么,我找不到你的觉醒灵光……” 季离露出了莫名的笑容,他看向那人影: “因为你太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