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南离动用了麾下西司的力量为自己查找,潘科感激涕零,最后禀完了事情告辞时还在流泪,南离看着他的背影不免感慨:这潘科虽然有时癫狂,却是个真性情的。
南离哪里知道,他潘科还有在江口耍小心机,念着白嫖一个美女的事,也是慕老三拿这事不当事,竟未上报。
潘科出去打了一个转,一个多月,不止宜宾,几乎是将上下川南除去黎州雅州,转了个遍。
黎雅二州那边,南离并不挂心,曹勋及黎雅士绅,自有杨展派人通问。
惟有下川南则是由潘科老哥一个,疯狗一般的几乎跑了一个遍。
而且这家伙很贼,不去找侯天锡、马应试这样的武夫勋镇,而是到处拜访各地残存的文官、士绅,吹牛擂鼓,封官许愿,一副知天高晓地厚的样子,唬得这些人一愣一愣的。
最后是捧着一大抱劝进表章回来的。
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名义上的西川百官之首、当朝太傅樊一蘅的态度,因为樊一蘅也是知道媅媺的底细的。
樊一蘅的态度,也就代表了整个西川官绅的态度,水漫山野,蚂蚁缘木,这是面对孙可望的重压下,西川官绅为自救而不得不采取的对策。
潘科带回的樊一蘅复信,也令得南离终于对此放下心来。
一旦樊一蘅首肯,那么为了将媅媺即位监国的事提上日程,就必须做一些准备了。
但是樊一蘅此番来书还提到一件事,就是对于监国秦王、号令天下兵马副元帅、开府贵阳的檄令如何回复,也要南离拿出一个态度。
对于这封檄令如何回复,西川的三个人是关键,明的是文臣之首樊一蘅,勋镇之首杨展,文武二员出头当先,其实知悉当下西川内情的才晓得,南离的态度也很关键。
如今的赵南离已经不是窝在邛州夹缝生存的小小一方镇将了,而是实实在在有在牌桌上拍下筹码并且叫牌之实力的一方镇臣了。
外人还少知其名声,但是樊一蘅与杨展是知道怎么回事的。
崇义伯赵南离手握西川战力最强的三万余众兵马,坐拥成都一府、眉邛二州,外有赵荣贵、朱化龙、杨璟新为翼护爪牙,内有五镇精兵强将,实力已经胜过了能够号令上下下川南,并取得李占春、于大海呼应的杨展。
因此,如何应对孙可望的檄令,必得此三人一致,才能做得西川各路文武的主张。
既然能够做主来如何应对孙可望,就能拥立媅媺监国而号令全川文武绅民,与滇中分庭抗礼,坐而论天下兴衰。
南离先行试探樊一蘅的态度,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先派出潘科这个半癫子,若是樊一蘅翻脸,就说癫子胡言乱语,还会留有转圜余地,若是樊老爷子就此顺水推舟,那么好了,我赵南离也就客气不得了。
但樊一蘅既不推波助澜,表现出积极态度,但又不反对,南离心中就有底了。
老爷子知道媅媺的底细,也未表现出反对的态度,就已经是表态了,南离放手去做,老爷子乐观其成,若能装着糊涂顺水推舟再上个贺表,不要说西川,就是全川全陕的士绅都会更加响应。
但是人家樊老爷子也给南离出了个题,就是如何应对孙可望的檄命。
这个题若是答得好,媅媺监国将顺风顺水,若是答得不好,只怕无法展现出保守西川的能力,樊一蘅年近八旬、半截入土,对你赵南离便想帮衬也是有心无力了。
因此,媅媺要监国,孙可望要应付,两者都是刻不容缓,两手都要硬。
此时将近年关,崇义伯开府成都镇守衙门传下将令,一面令全军各镇谨守汛地,严密监视当面清军动向,一面要求各镇各营尽力改善伙食供给,令得将士们过一个丰足的新年,尤其各镇各营都有许多今年才入伍的生兵以及新收的摇黄士卒。
南离这里则真的开始在认真的筹备监国典礼。
“蜀王府若完全修缮,没个三年五载怕都不成。”
欧阳直一句话,就几乎打消了南离在蜀王府旧址故地修缮后办一场盛大即位朝典的念头。
典礼场地,自然是昔日蜀王府最为合适,然而南离一问这事,管钱的两位,负责搂钱的管民赋钱粮户科给事中领御史衔巡按四川的欧阳直,负责花钱的掌军用粮秣饷银领监军御史衔兵科给事中谭绍扬,都咧嘴了。
“若是不得行,怕得加赋。”
看出了南离的难处,欧阳直拿出主意来试探南离的态度,可欧阳直一提这个话头就被南离坚决地截断了。
“不行,绝不可加赋,根据明年的军需,若是可能,酌情还要减赋。”
谭绍扬一听这话直咧嘴,减赋减用度就得他费脑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哪那么容易的事?
在南离看来,虽然用摇黄的精锐士卒充实了队伍,但是员额并未大幅增加,部队反而更加精整,淘汰下来的摇黄士卒都发去屯垦种地,屯垦的民户也被充实了。
因此若再省着些花,此消彼长,就该减赋。
“就着手中现有的钱粮、物资,能办到什么程度就办什么程度,可以精简,但是必须得办。”
“这里至少要有两个程式的朝仪。”
对于这些,还是读过《会典》的欧阳直懂得些,而商人世家出身的谭绍扬就压根不懂了,只能跟着南离一起听欧阳直解说。
“先有世子承继亲王位,再有亲王即监国位。承袭蜀王位不同于册封,按会典之仪,不得先例参照。”
其实欧阳直为难的核心是媅媺得自己抱着金宝继承她那死鬼老爹的王位,而不是册封承袭。
“可以变通,大致有什么程式,你先说说吧。”以南离的见识,自然对此并不拘泥。
“大致如此:世子冕服于道迎节,接册宝,然后奉册宝入内。”
“世子就拜位,众卿称贺而拜,王受礼,平身,送节出正门,往宗庙祠祭而告列祖列宗。”
“嗯,可以了,这个比较好办。”南离对这些封建社会的朝礼无可无不可的。
“监国即位就更加隆重,可类比登极大仪。”
“能不能简朴些?”南离想的宗旨就是少花钱多办事,这个事就是给人看的,最好又隆重又花不几个钱,媅媺又喜欢。
“即便再简朴,亲王即监国位的列座陈设,大驾卤簿都得有,皇亲、太监、大臣为之捧玺,藩府奉迎入殿,才能行朝拜礼。”
“然后祭告天地、宗庙、社稷。”
“最后大行皇帝灵位前行礼祭告。”
“啊?还得大行皇帝灵位行礼?行哪个的?隆武还是弘光,要不崇祯?”到这里,不光谭绍扬,南离也一头雾水。
“都不是,按伦序当然该是当今圣上永历皇帝……”还得是欧阳直,不愧川北才子之名。
“那不没死呢?”
南离皱眉问了句,谭绍扬就跟着插了一嘴:
“如今行在路断,消息难通,恐有不测啊……”
“嗯,谭家兄弟说得也是。”南离点点头,面色整肃。
欧阳直一看这俩人这神色,就摇摇头,又出了一个主意:
“还有一个备选之策,就是接隆武皇帝的序列,只言行在不通,今上安危难测,奉今上之敕命监国,代理川蜀河山,这就为将来有变留个活口儿。”
南离听了稍一盘算便即点头大喜称允,一时忘形,竟有了些权臣的得意嘴脸:
“直娃子,阳直兄弟,你这个说法好啊!”
然后欧阳再泼一盆冷水:
“但典仪若在蜀王旧府,一些修缮是免不了的,便是不修大殿,也得又宗庙祠祭,社稷天地的祭所,列座陈设,百官行礼,都得要房舍。”
“程式不能少,但是也不必铺张,咱们先来一起算算这个账……”
一说到钱,南离的心气也消了半截,只能向铜臭气妥协。
这边军国大事他是想着两手都要硬,那回了家里更也得两手都要硬。
他本来还想用一场盛大的监国即位大典,来稍稍弥补心中对媅媺的亏欠,但是一摸口袋,还是算了吧,看来用自己的身体弥补可能更好也更合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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