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温家大厅早已聚了许多温家人,人人都手提兵刃,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浓髯长身的汉子,越众而出。
在他身后,又陆陆续续踏上二十来人,均是温家子弟,个个神色不忿。
“七伯伯!”温青青叫道:“你嘴里放干净些!”
这人正是温仪的堂兄温南扬,是温家老二温方义的二儿子,温青青按道理该叫他七舅,可是她从小长在温家,也姓温,便叫七伯了。
“干净什么?”温南扬大声说道:“就算说上天去,夏雪宜也是杀了我家四十口的人大仇人!
你自己不要脸,偷汉子不算,还教女儿也偷汉子,还在外人面前如此糟践我温家,这难道不是不要脸?温家十八代祖宗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温仪浑身一颤,默不作声。
青青又羞又急,冲口而出:“谁偷汉子了,七伯伯你要骂我,又为什么说这种话!”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云伯天,包括袁承志,安小慧。
云伯天只觉好笑,说道:“姓温的,你给我小心说话,我和你们家人可没有任何瓜葛!”
“扑哧……”安小慧笑道:“没瓜葛,你干嘛帮她打我?”
云伯天哼了一声,不做理会。这事他也懒得解释。
只听温南扬又说:“你自己说,他难道不是你温青青招来的吗?”目光看向了温青青。
温青青心慌意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七哥!”温仪如梦方醒,叹气道:“我只道他救过你性命,你还会有一些感激之心,哪知温家的人,全是那么忘恩负义,唉!”
温南扬眼里光芒闪烁,怒道:“他救过我性命,这是不错。可是他为什么要救我?他为的是让我将六叔被斩成八块的尸体送回来,那夜就用毒箭害死了六婶一个妇道人家,这你都是在旁边亲眼看到的。
旁人说我温家如何,那是应该,反正我温家做的就是黑道生意,可这么多年,温家亏待你了?
你就为了一个杀我家四十口的姘头,指责我们不是,你还有良心没有?”
温家人听了这话,都默默点头。
当年温南扬在扬州对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逼奸不遂,将人杀了,却被看家护院的武师所擒,送入了大牢,判了一个斩立决。
结果在行刑的前一晚,夏雪宜将他从牢里救出,让他将一口大箱子送给温家。这箱子里装的是温老六方禄被剁成八块的尸体,以及暗藏毒箭的机关,当场便将温方禄妻子射死。
温家人每每想起都感觉后怕,温南扬害死六叔母,起初差点被温家人以为是他捣鬼,温南扬对夏雪宜这救命恩人那是心恨不已。
温仪看向青青,幽幽道:“青青,我们不跟他们说了,温家从你爷爷到这些叔伯兄弟都是凶狠野蛮,他们整天在外面作孽,各个都是忘恩负义之人。
你只要记住,你爹虽不是好人,可他从未勉强我,我跟他未拜天地,可是在我心中,他是我的亲丈夫。
青青,那时我比你此刻还小两岁,比你更加孩子气,又不爱学武,什么也不懂,但我对他是心甘情愿的,从今往后,你姓夏不姓温,你该叫夏青青……”
一听这话,温家人无不悲愤,群情汹汹,怒目相向,破口大骂。
云伯天也觉得这事,的确是让人难解。
“好一个姓夏不姓温,你说的轻松!”温方山踏上一步,目透杀机:“为了一个奸恶贼子,你真连父亲叔伯兄弟姊妹都不认了?
当年我是恩将仇报,可我为了谁?
我与李拙道兄、清明大师追了他一天,翻山越岭,难道不是为了救你?
金蛇恶贼饶我不杀,可他杀我温家四十口人,又淫辱我温家女子,难道我还要记着这份情,感激他吗?
你就只记着他对你的好,可你的兄弟姊妹,叔伯兄弟哪个当初又待你不好了?
你说我们作孽,那是不错,可这话旁人说的,你说不得,你这三十七年锦衣玉食,身上的绫罗绸缎,吃的山珍海味又是哪里来的?”
温方施大声怒道:“这无耻贱人,早就该杀了,养她到今日,反而恩将仇报!”
温方悟骂道:“我温家养了你几十年,养条狗也不会是这样!”
袁承志要这一个时辰,本想用来思考怎样克敌制胜之事,谁知温家人如此吵闹起来。
云伯天在这里吃家庭伦理剧的瓜,也不禁心道:“人说女子嫁后,心就不在本家!
唉,好像真是如此,无论是这温仪还是那些赵敏之类的女子,一旦情难自禁,就与仇人一拍即合,我若是有这样姐妹女儿,估计也得气死!
但若心向本家,又有伏弟魔等等之称,唉,女人有时候也挺难的!”
温青青气得发抖,反驳道:“我们娘儿俩是在温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可是几位爷爷,我这两年来,给你们找了多少金银财宝?
就是一百个人,一辈子也吃不完吧。我娘儿俩欠你们温家的债,早还清啦!”
“还清?”温南扬叫道:“你这一身本事谁教的,没这一身妙手空空的本事,没有五位爷爷给你撑腰,你不是给人打死,就是给人卖窑子里去了,还有你在这里趾高气扬的份?”
温青青脸色涨的通红,竟无言以对。
温仪看向袁承志道:“袁相公,不知他可有什么遗书给我们?”
袁承志沉默一下,说道,“伯母,小侄斗胆,请问伯母的闺字,可是一个‘仪’字?”
温仪一惊,说道:“不错,你怎知道?”随即道:“那定是他……他……遗书上写着的了,袁相公可……可有带着?”神情中充满盼望和焦虑。
此话一出,温家五老对视一眼,露出兴奋之色。
袁承志经过温仪提醒,想到金蛇秘籍中金蛇郎君留有遗言:“得宝之人,务请赴浙江衢州静岩,寻访温仪,赠以黄金十万两。”
他当时看了这张“重宝之图”,并无贪图之念,又想金蛇郎君以旷世武功,绝顶聪明,竟至丧身荒山,险些骸骨无人收殓,只怕还是受了这重宝之害。
师父又常说天下奇珍异宝,无不足以招致大祸,因此对这张遗图颇有些厌憎之感。
云伯天忽地咳嗽一声,说道:“袁兄弟,你我已经立约,若不早作安排,只怕要多伤无辜啊!”
云伯天知道袁承志老实,生怕他真将金蛇郎君遗言告诉温仪,只这十万两黄金,就可见宝藏真假。
今日人多口杂,一旦传扬出去,难免引来无穷之祸,而且他对这批宝藏也很动心,总不能留给李自成,让他再整个宝藏埋起来。
总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比给某些个人要好的多。
而且温家五老狡诈阴毒,一旦动起手来,安小慧这等弱女难免成为温家人质,所以才暗自提醒袁承志。
他的身份注定在与金蛇传人了断之前,有些话是无法明言的。
饶是如此,温家五老都是久经江湖的老手,怎能不知他的言下之意,温家五老心中暗恨,温方山脸上却笑道:“云世兄待金蛇恶贼的传人果然与众不同啊!”
这两句话,云伯天还好些,却字字都如铁拳一般,打在袁承志、温青青脸上。
温大悟瞪起一双大眼,气鼓鼓地望着云伯天:“你又耍什么花招?”
云伯天淡淡道:“你自己知道。”
只见袁承志向云伯天道:“大恩不言谢,兄弟觉着很惭愧。”
他知道云伯天出身武林正派,堂堂正正,不屑落井下石;温家却是趁危逐利之辈,云伯天无疑是说,温家五老手段恶毒,要他早些将弱女带离温府。
袁承志心中胸有成竹,纵然五老五行阵真的厉害无比,自己不敌,脱身想也不难,但身边还有安小慧,倘若她身中不测,岂非终身憾事?
而且今日若不将温仪母女救走,两人铁定没命,但他也知晓多言败事,当即说道:“云兄,诸位老爷子,你们都是有名人物,自然不会食言。在下要了一个时辰,此刻时间还没到,还请稍等,在下一定按时赴约!”
云伯天微微一笑,道:“云某恭候大驾。”
他们两个旁若无人的敲定,温家众人面面相对。
袁承志道:“多谢!”对安小慧道:“走吧!”两人向外走出。
温仪低声道:“青青,你也去!”
温青青扶着母亲,道:“妈,我们一起!”
温仪苦笑道:“你先出去。”她自知自己不会武功,温家人安能让她离开?
突听温方悟冷笑道:“好啊,你想走,那便容你不得!”跨出一步,左手袖袍一拂,右手已在暗藏的袍袖之下,向温青青“秉风穴”上点去。
而这时几名温家弟子已经对袁承志、安小慧出手,云伯天眼见这指若是点中,温青青非毙命当场不可,手指轻轻一挑,“嗖”的一声,一个茶杯带起一股疾风,笔直撞向温方悟。
温方达哼了一声,当即右肘横伸,龙头杖砸下,要为弟弟解围,怎料茶碗忽地转向,向自己迎面飞来。
温方义又左掌飞出,“啪”地一声,口中叫道:“嫌茶不好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