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俩的关系，其实本来就没什么可说的。
年龄相差那么多，之前还发生过那么多的不愉快。
现在能这么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商量事，已经是各退一步的奇迹了。
或者说。
因为双方都有求于对方，这才使得两个人的关系达成了眼下这微妙的平衡。
俩人大眼瞪小眼，互相对视看了半天。
一直到探监时间到，赵青竹起身要走。
刚走两步，她突然顿住脚，回过身——
“你……”
同一时间，路青竟也不约而同开了口：“你……”
路青：“你先说吧。”
赵青竹没和她推让，点点头把话说完：“我想说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肯定会好好办。”
“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骗你把孩子打了眼睁睁看你坐好几年的牢最后假装什么都没答应你一样，不认账。”
路青不担心这个：“我不担心这个，你是聪明人，不会不认账。”
没人会傻到骗一个穷途末路的人。
她现在都敢对车清逸做这么极端的事，赵青竹只要不傻，就不会把她再一次逼急，逼她出狱后对赵家人动手。
赵青竹点点头，路青自从废完车清逸后倒是比以前聪明了点。
她说：“你刚才是想和我说什么？”
路青声音平静：“我想和你说……赵青竹，你相信人会有报应吗？”
“你在咒我？”
路青摇摇头：“我不是在咒你。”
“我是想说我这个人以前不相信报应，但是现在我特别相信。”
“不单单是相信报应，我还相信因果。”
她神神叨叨：“昨日因，今日果……你早晚会懂我说的是什么意思的……”
听她疯疯癫癫的嘀咕这些，赵青竹莫名背脊发寒。
她不再多话，疾步出了探监室。
……
在这之后，没人知道这天赵青竹和路青在探监室里单独说过些什么。
车家人只知道路青恨车清逸颇深，哪怕亲手把车清逸废了，也不愿意为了好处和减刑留下车清逸的孩子。
虽然失望，但也是束手无策。
消息传回到医院，车清逸接受不了自己成了太监且自己唯一有可能得个儿子的机会也被路青亲手扼杀了的事实。
他一边咒骂着路青，一边趁着看护他的人不注意，心灰意冷之下直接从病房窗户跳了出去。
想死，但没死成。
活着，却也不好过。
车清逸毕竟上了年纪，骨头脆，这一跳楼虽然被救回来了，可以后基本是摆脱不了拄拐的命运了。
且他的不好过，还不单单是摔的不好过。
更让他没法接受的是，路青这事闹得太大，上了市报。
虽然报纸上用的是化名，可也有不少人扒出了报纸上说的——那玩弄感情的老男人就是他。
再加上他愤而跳楼，一时间关于他的流言漫天四起。
他哪怕躺在病房里都能听人在走廊上七嘴八舌的骂他、笑话他。
说他挺大岁数了不干人事，祸害人家年轻姑娘结果把人逼急了现在被人伤成这样是活该。
反正诸如此类的难听话是一箩筐接着一箩筐的往他这边倒。
车清逸自此算是尝到了他当初坏路青名声的恶果。
事发之后，路青虽然进去了，可留在外边的他的名声，可比路青的名声臭多了。
流言如刀，对于车清逸这样自诩体面的文化人来说，带着这样的名声，他真莫不如当初跳楼的时候没被救回来。
越这么想，他越怨恨身边人多管闲事。
赵青竹起初还去看过他几次，见他一次比一次神经质、易怒、暴躁、不分好赖的迁怒人。
时间长了，她也歇了再去医院看他的心思。
倒是真如她和路青当初在探监室里说的那样——彻底和车清逸把关系给断干净了。
当然，在这期间车家老两口没少去赵家找赵青竹。
希望赵青竹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看在和车清逸以前的情分上回去照顾车清逸。
可赵家人又不是没长嘴。
车家好的时候不捧着他家姑奶奶，一出事就想把人给接回去‘共患难’去。
他家老姑奶奶咋那么爱和他车清逸共患难呢？
以前瞎了眼患一次难，换回个白眼狼还不够长记性？
现在出了事又贴过来了，早干嘛去了？
早合计啥了？
好的时候怎么就知道围着小姑娘转不知道心疼心疼他们老姑奶奶……
一人一句，直把车家老两口臊得再不敢腆个老脸求上赵家的门。
这一次，没了赵青竹无怨无悔给车清逸当后盾。
车清逸的崩溃比他自己预想的都要早。
在各种打击之下，他到底没再多挺多长时间。
听到车清逸再一次自杀且已经去世的消息的时候。
赵青竹正牵着一个小孩子刚从外边回来，听完之后神色怔怔。
彼时她女儿在她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
跟她说车清逸自杀之前说过些什么。
说愧疚，也说后悔。
愧疚当初辜负了赵青竹，疯魔了一样不好好过日子背叛赵青竹就为了得个儿子。
后悔当初和路青搅和在一起，后悔在察觉到赵青竹对他生气、失望后还假作不知想要再找机会背叛赵青竹。
还有一些像遗言一样的交代，说等他走后家里的东西都留给赵青竹，他这辈子亏欠妻子太多，只能用这些身外之物聊做弥补……
这些话，赵青竹没有细听。
拉着自己刚过继到膝下的儿子的手，她脑子里莫名就想起了她那日去探监路青。
临走之前路青叫住她说的那句话——
问她相不相信报应和因果循环。
她是不信的，至少在车清逸死之前，她是不信的。
可当听到车清逸的死讯，又听到女儿哭着说车清逸临轻生之前交代了什么。
她忽然就觉得……这或许就是报应和因果循环吧。
车清逸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所以到死都是不体面的，是悔不该当初的。
车清逸毁了一个姑娘的一辈子，所以他这条当初在下放的时候好不容易保住的老命。
到底是被老天爷给收了回去。
从这一刻开始，‘报应’这两个字好像就成了赵青竹的梦魇。
她不会忘，毁了路青一辈子的不仅是车清逸……还有她。
车清逸声名尽毁得了报应，那么她呢？
好几次，赵青竹从梦中惊醒，眼前浮现的都是那一日探监，路青说到报应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多让人毛骨悚然。
她本来活这么大岁数，不该信那虚无缥缈的报应的。
可现在的她，却控制不住的困囿于因果之内，不能自拔。
一直到她有一次精神恍惚，走到楼底下的时候。
不知道谁家从窗户后扔出个杯子砸到她面前的地上碎片四溅。
赵青竹没被砸到，可这一意外却成了压垮她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惊吓过后回家就生了场重病。
一开始人还清醒，到后来人已经病迷糊了，嘴里翻来覆去说的全都是因果报应。
觉得那杯子就是照着她脑袋来的，就是报应来了。
赵青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糊涂的时间越来越多。
每每清醒，知道自己生病的这段时间都干了些什么后，她就更惊慌失措，觉得是报应汹汹。
以至于犯病的时间愈长。
自己吓自己，想要病好，遥遥无期。
多年后路青出狱，找到赵青竹的时候。
赵青竹原先乌黑的头发早已经白花花一片。
看到路青，可能是受了刺激，倒是难得清醒过来一段时间。
她拉着路青声泪俱下：“路青，报应来了，人会有报应，你说的没错，人该相信会有报应的！”
“当初是我对不起你，我算计你给我生儿子，我纵着车清逸毁了你一辈子，我得到报应了……”
彼时路青看着她，又是怜悯又是怔然。
路青说：“是啊，该相信报应的，我们都做了错事，所以我们都有了报应……”
当然。
这些都是后话。
眼下。
再一次被提到探监室的路青，终于见到了她心心念念想要见的人。
终于等到苏黎萱坐到自己对面，她脸上的表情是复杂也是感慨。
看得苏黎萱脑子发懵。
苏黎萱纳闷：“你想见我？”
“是。”
这么果决的一个字，听得苏黎萱更加莫名其妙。
“你见我干嘛？我记得我们两个可不算熟。”
她俩不仅是没什么交情，以前还闹过挺多不愉快。
路青现在出了这样的事，坐了牢，她不急着想见家里人，竟是费尽心思的托人把她给约了过来。
这不莫名其妙嘛！
路青：“或许吧，我们不算熟。”
她看着苏黎萱，好像在透过苏黎萱去看另一个人。
“苏黎萱，你相信报应吗？”
苏黎萱：“……？”这人疯了吧？
没头没脑的在这儿说啥呢？
“你特意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报应？”
“怎么？威胁我？”
“想翻旧账说我以前给过你没脸，所以以后我会有报应？”
路青吃饱了撑的吧。
路青还是盯着她，以一种让她读不懂的眼神有些怀念的看着她。
然后说：“不是，我没想和你翻旧账。”
“我想见你，也不是为了和你说我们以前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更不必提她翻旧账想诅咒苏黎萱了。
她还没那么疯。
她要是想找仇人翻旧账诅咒对方，那排第一个的，绝不会是苏黎萱。
她仇人太多了。
“苏黎萱，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别人都不想见，却唯独想见你吧。”
苏黎萱点头。
路青弯起嘴角：“我想和你叙叙旧。”
苏黎萱：“……？”
她们两个有旧？
她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是这么问的。
路青轻笑一声：“或许是有的。”
“就像我刚才问你的那句话——你相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报应这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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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黎萱：“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别跟我神神叨叨的。”
路青：“我前阵子做了一个梦。”
苏黎萱颔首，表示愿闻其详。
路青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和你说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我没开玩笑。”
“我做了一个和现实一点不一样的，很清晰的梦，梦里我过的是另一种生活，你也是。”
听到这句话，苏黎萱瞳孔微缩，下意识想起了曾经也和她说过类似事情的盛妍。
在盛妍避开原书里属于盛妍的悲剧，彻底扭转了命运后。
盛妍就梦到了她原本该走的命运线。
好像是天道对于摆脱既定命运的配角的馈赠，让盛妍梦到了她原本的结局该是什么样。
盛妍当时给苏黎萱讲的时候，苏黎萱直觉那个梦是善意的。
是在提醒盛妍，让盛妍珍惜现下好不容易被扭转得一切向好的日子。
苏黎萱以为，盛妍的事会是个例。
却不想路青竟然也做了同样的，关于既定命运的梦。
她听路青说——
“我一开始做梦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疯了。”
“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拿自己逗了个乐子：“我精神要是好也不至于干出把车清逸变成太监的事。”
苏黎萱：“……”
路青：“所以我最初梦到上辈子的时候，只以为是瞎做的梦。”
“可你能想到吗？我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那个梦好像就是在告诉我，那不是偶然的梦，也不是瞎做出来的梦。”
“……那是真的，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
苏黎萱：“你梦到什么了？”
路青没想到她能接受得这么快，没嘲笑她，也没觉得她在胡说八道明摆着不信她。
她心情忽地大好：“我梦见你嫁给了我二哥。”
苏黎萱沉默，好家伙，还真是梦到了既定命运线。
路青讲得兴致勃勃：“我梦见你和叶薇一起嫁进咱们大杂院那天，叶薇的换亲没成功。”
“你没被换给林湛，到底按照两家人定好的嫁给了我二哥。”
她说着，自己先咯咯的乐起来了。
“挺有意思吧？在我的梦里你竟然成了我二嫂。”
“只不过梦里的你瞧着灰扑扑的，没有现在看着漂亮，也没有现在看着有光彩，总是低个头丧个脸。”
“总之就是……挺不讨喜的。”
“我妈在梦里老骂你丧门星，说你打一棍子都打不出个屁。”
苏黎萱对此不发表任何评论。
毕竟狗咬她一口，她总不能张嘴也咬狗一口。
更何况还是路青梦里的狗，她总不能穿到路青梦里去‘咬’张桂芳一口。
路青：“你生气了？”
苏黎萱：“没有，你继续讲。”
后者哼哼两声，嘀咕了一句：“还挺大方。”
“那我继续讲了，反正在我梦里你成了我二嫂，叶薇那个搅家精嫁给了林湛。”
“你和叶薇的日子嘛……和现在都不大一样。”
“叶薇和林湛一看就是闹得挺僵的，出来进去的话都不和对方说一句。”
“我能看出来，叶薇挺瞧不起林湛的，叶薇那人傲气，觉得林湛没本事。”
“至于你……”
她打量着苏黎萱，笑得意味深长：“你嫁给我二哥之后，日子过得也不咋地。”
“我那两个侄子侄女可不是好带的，他们对上叶薇都能把叶薇坑成这样，更何况是我梦里那个跟软包子似的你了。”
“你都要被那两个熊孩子给欺负死了。”
“我二哥也不帮你，我妈和我爸就更别提了，只会数落你没本事，既拢不住男人又哄不好孩子。”
苏黎萱扯扯嘴角，和原书里写的一样。
她没什么可生气或是诧异的。
反正这辈子无论是路家那几个宝还是张桂芳和路大海，日子过得都不好。
苏黎萱还有心情反问路青：“那你呢？”
“你对我怎么样？”
她这么一问，倒是把路青给问尴尬了。
路青干咳一声：“我啊……我对你还行。”
苏黎萱在心里说了两个字：骗人。
路青不自然道：“但是你对我很好，在我梦里我和车清逸也谈上了对象。”
“你听说之后不放心，还特意托人去查了车清逸。”
苏黎萱明知故问：“哦？我查到什么了？”
想到梦见的一切，路青眼神晦涩：“你啊……你挺厉害的，你什么都查到了。”
“不仅查到了赵青竹对车清逸的恩情，还查到了车清逸和我搞对象的原因。”
“查到了车清逸和赵青竹是在利用我给他们生儿子。”
没人知道路青梦到这里的时候有多震惊。
路青当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假若那不是在梦里。
而是眼下的现实，苏黎萱是她二嫂，帮她把这些事给查出来了，然后告诉给她。
那她哪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苏黎萱饶有兴致：“然后呢？”
路青：“然后你就把查到的结果告诉我了。”
她声音缥缈：“一开始我不信，不接受，后来发现你查的都是真的后，我一气之下把肚子里的孩子打了。”
“然后和车清逸一刀两断了。”
苏黎萱：“那你还挺果决的。”
她不是不知道原书里的情节，心里有数却不妨碍她故意问路青。
“后来呢？你既然做事情这么果决，没舍不得车清逸继续和车清逸搅和，那后来的日子一定过得不错吧。”
一句话，仿佛一个巴掌隔空扇到了路青的脸上。
路青垂下眼，声音不大：“没有，我后来过得并不好。”
“因为和车清逸谈过对象，车清逸把我的心给养大了，以至于和车清逸分开之后我对和我相亲的每一个对象都是不满意的。”
“不是嫌弃这，就是嫌弃那，眼高手低高不成低不就，一直到年纪越拖越大，也没找到合心意的人结婚。”
苏黎萱没想到她会和她说实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