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 > 其他小说 > 西明离火 > 第三八八章 隐忍
    再说起大家当下的西川共主,世子爷朱媅媺,正在百无聊赖。

    如今人家世子爷心思上再有什么不解,也不寻南离聒噪了,至于面对蟾儿,她这时也只能看在对家与她不争不闹的份上,去尽力维持一个表面的互不相侵。

    因此,南离离蓉巡边期间,她也不曾再寻上门去撒气,自然是只因单欺负蟾儿没劲,毕竟不如把她两口子一起给气起来省事,也更加爽快。

    但若有了心结呢,她自然还另有一个去处。

    这日白云庵银杏秋黄,金风送爽,秋日阳光里,时不时一阵风过,便有落叶缤纷旋舞。

    银杏树下,不事冠带俊俏少年打扮的,正是换了束发圆领秋衣装束的媅媺在白云庵悠悠逛逛。

    好在她还念着南离的嘱咐,避开人多的前殿,只在后院禅房庭院溜达。

    湛蓝的天空中,刚过去了一片成行成列的大雁,正又飞掠过成缕成线的黑颈鹤。

    一时间,竟令得媅媺没来由的好生怀念邛州,那些从雪山飞来,飞过头顶,有时也在房顶落脚的鹤群,甚至那些时不时落在庭院的鸟粪。

    因为蓉城这里的鹤群,都是过客,没得一只会回顾一下。

    白云庵的主持静心法师不过四十余岁,面白唇红,虽顾盼之间颇具佛家仪态,若不薙发出家,也是风韵犹存,此刻的她正在一旁陪着媅媺说话。

    “贫尼师兄,法号同悲大师,现驻峨眉山万年寺,善解缘法。世子若有兴,贫尼书信相邀,请之来蓉,为世子解说此桩。”

    媅媺听了立时将杏眼睁得溜圆,小嘴张做个溜圆的洞洞叫道:

    “哟——!你们和尚尼姑的,来来往往,好么?!”

    “唉,也没啥子不好,兵荒马乱的年月。”

    静心法师面皮白净,被媅媺这么问着也是若有赧颜,却淡无羞色。

    本来张献忠焚城之前她早就带着弟子出去逃难,去年听说成都恢复了,又赶紧跑回来主持寺庙,因为回得早,一时香火旺盛,竟有胜过往昔大慈寺、青羊宫的架势。

    “只是不知世子爷要解说何事?”

    “给你看个东西,不可外传哦!”禅院无人,媅媺也神神秘秘地向这不老不小的中年尼姑咬耳朵。

    “世子宽心,贫尼晓得利害枝节。”静心师太也晓事地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点点头。

    然后媅媺从怀中掏出一张方方正正的纸笺,这纸笺是欧阳直从嘉定州带回来的,只不过中途被好奇的慕天蚕劫夺了,回头献与了媅媺。

    这个谶语知道的人不多,当初欧阳直从吴养瑚处带回来,被慕老三看到了,又抢先交给南离抢功,南离对这些东西并不在意,但也给媅媺看过,媅媺不明其意,跟着乱蹦,却又被南离召来欧阳直、慕天蚕,严令不许外传。

    这么才把这个源头堵住,因此并未流传。

    南离知道,这个谶语极有可能指的是媅媺,但是媅媺外挂着一个朱枰樻的身份,既然不曾揭穿,那就不能外传。

    时机不对,则与事不利。

    媅媺为什么又在意起了这个东西,还不是因为南离又三番两次提起监国的事。

    实际上几年下来,媅媺的心已经疲了,意念也早淡了。

    毕竟当初挺胸……挺身而出,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了。

    如今岁月日渐安定,过了年她就二十一了,以南离的本事,将西川经营得井井有条、铁桶一般,她的执念压根就不在于监国啥子地,她更在意的是赵府正房夫人的名号。

    监国,对她来说,从来不是执念,更是她弄事的一个手段而已。

    反倒是南离将之忽而搓圆又捏扁,一时一变的,从来不曾放下这个搅风搅雨的抓手。

    不想这静心师太似乎是真个有几分道行的,看这谶语信笺竟与别个不同,别人家横着看竖着看,她可好,转着看!

    只见伊把信笺往禅院石桌一摆,不老不小中尼姑静心师太的一双素手,一手背后,一手单掌合十于前,绕着石桌左转一圈,右转一圈……

    突然闭目,倒吸一口凉气:

    “哎呀!这……可惜先师已经圆寂,若在人世,自然解得。以老尼所言,世子爷还须安心以待其时,静候天下之变。”

    “哦?你还有师父?”其实后半截话媅媺压根就没听进去,不是南离拎着耳朵教导,她只听得进各种逸闻八卦。

    “没有师父,贫尼何来啊?”

    “我还以为你是和尚变的……”

    “……”静心师太一时语塞,只好稳住心神,暗念一声阿弥陀佛,说道:

    “贫尼师父云游天下,见多识广,最擅识人,人称一目师太,一套娥眉拳剑,打遍天下负心汉……贫尼的娥眉拳法就是师传,世子爷要不要学学,再入赵府之时,也不至于吃亏。”

    说到这里,静心师太意味深长地看着媅媺。

    “算了,老子没得兴致。”提起练武,媅媺就懒懒洋洋兴致缺缺,人言春困秋乏夏打盹,这不就打起了哈欠。

    “可惜贫尼师兄不在此间,以老尼当下之眼,也只观得,世子爷须当隐忍待时,先咬牙挺一挺罢,毕竟你看贫尼这牙口,不是已经咬了四十多年。”

    “还要挺一挺?”

    “要得!”

    “那就暂且隐忍一时。”媅媺打够了哈欠,伸个懒腰,叹息一番。

    “世子且莫过于执着,得饶人处且饶人,相忍为国,也是为家,有些事吃亏是福……若是处处不容让,得理不饶人,看在有心人眼中,未免太过,尚气一时,居家大忌……不若闲时就请赵府杨氏夫人也来贫尼禅房走走。”

    “嘁!”媅媺本来被师太劝说得渐渐听进去了,但一被提起蟾儿,就很不满,于是转了半晌的坏主意,结果以她有限的小脑瓜而,也没想起啥有用的。

    “贫尼虽出家多年,昔日贵藩诸府与本院往来颇多,妃嫔争宠之事见得多了,再得意的人儿也败在一个尖酸刻薄,不能相容,便是得逞一时,也伤天和。”

    “大府戾气汇聚压顶,年深日久,才有昔日焚城之祸。”

    “以贫尼之见,您还是不要争竞,多暖伯爷的心,自然回寰顺遂……”

    正说着话,她这里还左耳听右耳冒的心不在焉,这时正走过一间禅房小院,媅媺眼尖,眼角扫见一个红红绿绿的身影一闪,似乎是个女人,当即娇声喝问。

    “哎,这是谁啊?”

    被媅媺一叫,小禅院门后闪出一名女子,这时在旁伺候着的蹇安泰立即晃身上前挡住,戟指喝道:

    “何人大胆,敢惊扰世子大驾!”

    女子急忙“噗通”跪倒,伏地叩头,口称:

    “世子爷,奴家也姓朱,从重庆来投奔。”

    “姓朱,莫不成是宗室女?”媅媺把小扇挡了小嘴,上下打量这名女子。

    这时细看,这女子二十岁上下,上身青蓝的小袄、胭脂红的云肩,下着水绿的马面裙,外罩轻纱的披风,一阵秋风过,金黄的银杏叶飞舞,轻纱披风随着秋风落叶摆动。

    一身各色妖娆的打扮,掩着苗条玲珑的身段,看面相瓜子脸,胭脂桃红的,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如同当季的水波纹般流动。

    女子被问,叉手腰间,跪地应道:

    “爷您说的这么准呢?”

    女子眼看着媅媺男装俊俏,正将扇子遮了半张脸上下打量自己,当即就飞了一个媚眼,秋叶落秋水,风动秋波,也就媅媺是个女的,换个男人兴许就走不动道儿了。

    一说起是宗室女,媅媺立时来了精神头儿,袍服掩盖的两条丰腴玉腿学着男人的姿势左右一分,一挺胸脯,一手背着,另一手将小油纸扇一指女子,趾高气扬地摆出了蜀藩宗正的架势:

    “哎,你娃儿哪里滴,入过玉牒没得?”

    女子又抛了一个媚眼,不过再一看媅媺反应并不大,只好做个扭捏之态回禀:

    “奴家楚藩出身,属远枝,从爷爷那辈儿就早出了藩府,如今这世道,不知还在不在玉牒之上了。”

    “从重庆来?为啥子从重庆来?”

    “奴家本是投靠了楚世子容藩,谁知出了岔头,说人家楚世子是惑乱朝纲,容藩自逃了,奴家只好另寻出路,随着家人投在成都的这位师太这里。”

    女子说话口音的是近似于湖广的武昌、汉口一带,老于江湖的蹇安泰是听出来了的。

    媅媺再迟钝也恍惚记得蹇安泰禀过的一段三哥朱枰枻的供词,心中一动,看了蹇安泰一眼,蹇安泰也点了一下头,媅媺知道,这个宗室女,只怕有些来头。

    “这个小娘子看着不尴尬,先将之带入府中问话。”

    正想着将之拿回去问话,才与蹇安泰说了一句,张璞飞跑着来报:

    “主子爷,主子爷,杨二小姐搬家了。”

    媅媺最至近的贴身手下人,俩女官俩太监,都知不可称赵府杨氏夫人或崇义伯夫人,碍着崇义伯的面子,也不敢叫一条条、小蛤蟆儿的,只能称杨家二小姐。

    “搬家了?难不成想跑?”媅媺顾不得白云庵这边了,叱道:

    “起驾,随老子去拜访拜访!看看她滴新家啷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