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 > 其他小说 > 西明离火 > 第三八九章 听话
    还是迎春坊,就在原来宅子不远的位置,临着下莲池,面朝穿城而过的金水河,一座一进半浅浅的四合小院,青瓦白墙。

    院墙不高,房脊不奢,一从爬山虎越过残留熏黑的院墙,耷拉在外面,庭院敝旧但显雅致,这很符合南离的风格。

    媅媺看着眼前小小的门院,拿扇子抵着下巴,若有所思起来。

    一个小丫头正挺胸拔脯,“嘿哟嘿哟”地端着一只大木盆往外移动,才迈过门槛出门来一看,就冒冒失失地叫了起来:

    “呀!打冤家的又来蹭饭了……”

    媅媺大怒,拿油扇点指,沉声叱喝道:

    “闭嘴!不许叫,敢叫撕烂你嘴!”

    天天儿端着大盆回身要跑,媅媺又娇喝一声:

    “回来!不许通报,该干嘛干嘛去!”

    天天儿其实挺怕媅媺的,倒不是挨过打,只是毕竟她还小时就是蟾儿的丫鬟,而媅媺则是自小在王府养成的颐指气使、仪态天然。

    被媅媺这么一呵斥,天天儿立时闭了嘴,只将一侧的嘴角不为人注意地撇了一下,然后抱着木盆小心翼翼地绕过媅媺主仆一行,就跌跌撞撞往金水河边跑——那里河边有石阶,临河的住户都在那里捶衣服浆洗淘米啥地。

    她绕过媅媺时,媅媺往大木盆里看了一眼,不过都是些要洗的衣服,就哼一声,然后鬼鬼祟祟地扒门往里一望——这小破院子连影壁都没有,直接一眼到底——

    然后她就一眼看到了赵南离,他与杨蟾儿两口子,正在盘肠大战!

    “你挺住!”南离汗流浃背,正在旋转用力。

    “不要啊……不要再用力了!我撑不住!”蟾儿鬓发散乱,花容失色,苦苦支撑。

    两个人正在拧衣服……

    媅媺见此情形,便把身形一整,迈起方步,又将小扇子打开,一根玉葱食指顶着耍着花儿。

    她就这么一步三摇耍着扇花迈着方步,踱到正在忙活的南离、蟾儿身边,哼哼唧唧地诋厮一番:“好小滴院子,你们,……就住这里?”

    “啊……你咋来……咋了?”如今没外人,南离也不装着行礼了,反正没搬家之前时不时就见她冒头,还三番五次的来蹭饭,就只一边干活一边答对她。。

    媅媺四下打量着,又看一眼蟾儿,见她一身敝旧短衣,正把手在围裙蹭蹭,便自抹去额头汗水,更鄙夷地撇撇嘴:

    “哎吔吔,好做作,连衣裳都换去了?”

    说着将头上扎起发髻的黄绫子发带很飘逸地一捋一甩——

    她今日这身男装,青缎子圆领袍服,不饰蟒纹,腰间系着显示出朱家子弟身份的明黄丝绦,垂挂一只和田玉的羊脂玉佩,脚下一双温江细麻结薄底蜀锦缎子滚边的靸鞋,淡装雅致又低调地奢华,

    相对的,眼见蟾儿如今去了伯府夫人闺门少妇的华贵衣饰,一身寻常仆妇才常日穿着的靛蓝粗布短衣裙裤,头上也不饰头面,只有一股银钗,一头青丝被绾做一个简单的团髻,连鬓发都扎起,只剩了额前的刘海儿散乱衬着玉容朱颜。

    这时听了媅媺无端的诋厮,蟾儿立时有些不好意思,便拿起抹布擦净了手,才将媅媺让到庭院树荫下的一张小竹几旁边,又搬来一把小竹椅子给媅媺坐,一边还解释着。

    “妹子你看这不挺好的,行动自如,干活方便。妹子来,你这边坐,难得持一在家,搭几把手才帮我干完活计,你来了我正好歇歇,咱们姐妹说说话儿。”

    “原来的院子不是还挺精致的,那咋弄?”媅媺四下打量着,很是疑惑。

    南离乐呵呵的,回屋去为媅媺拿来茶水还有她爱吃的小零食:铁蚕豆、米花糖还有烧糍粑,被媅媺一问,只是淡然一笑:

    “画给华阳县衙门用了,他们自己安排去吧。”

    说话间,他虽然一身敝旧的在营士卒才穿的寻常青衣裋褐,却如同酒楼跑堂的一般,一碟一碟地位媅媺端上吃食,到了媅媺坐处,还炫丽盘旋回身,高唱一声:

    客官您请——!

    然后一回身,摆个花巧的姿势,或犀牛望月或猴子偷桃,都是酒楼堂倌儿上茶点的得意技,才将两只小碟子轻轻放下。

    媅媺看得大惊:

    这汉子疯魔了,平日那倒驴不倒架,就是鼓鼓掌也要先思想教育再黑灯,端着不放的架子都哪里去了?

    “世子爷,小的供奉您还满意吗?”南离躬身,将手向树下的石桌一比。

    “啊……啊?满……满意……”媅媺从未见过南离如此,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蟾儿又拿了一碟桂花糖出来,为媅媺摆上,毕竟世子爷登门,茶水得配四样点心才行,这时还要问她:

    “傍晚想吃啥子,我来烧给你吃。”

    媅媺扁扁嘴,竟有了几分羞涩,有些不自然地喃喃道:

    “随意吧,你们吃啥子,我跟着吃口就好。”

    她蹭饭的态度挺自然,但又好似应的并不自然,蟾儿拿手肘靠了一下南离,努下嘴使个眼色,南离才过来跟着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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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离不耍宝了,媅媺收了小扇子,也不耍花了,只扇柄紧紧握在手中,连手心出了汗也不觉。

    看一眼南离满头是汗,却顾盼之际眼里有光的样子,她幽幽地轻叹了一声,似有意似无意地问道:

    “你欢喜这样滴日子嗦?”

    南离坐下来就恢复了常日威仪,也不闹了,只接过蟾儿递来的汗巾擦拭,听了媅媺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微微一笑反问:

    “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非得要深宅大院?”然后自问自答。

    “便是豪宅万间,到那一日也只棺椁八尺。”

    “何须得仆役成群?”

    “我们大家一样都是人,都有两手两脚,干嘛事事都要人伺候?被人伺候着不觉得手脚都被捆住了,不得自由吗?”

    “你在营不也许有多亲兵?”媅媺听了这番话依旧不服。

    “在营我事务忙,有几个同袍兄弟帮着跑腿,那是为了让我腾出更多的精力,来思考要紧事。即便我的亲兵,营中的战士,我们也是同袍兄弟,他们为我做杂事,与我筹画练兵打仗,是一样的活计,只是各自须要承担的事务不同。”

    “你是主子,她们,”南离指指在旁乖巧侍立的蓝罐儿,蓝罐儿立时眯起大眼睛,迷乱地报以一笑,南离不理她,却又指指大门口随侍等候的张璞:

    “还有他们,都是仆役,你嗓子痒了咳一下,他们都得哆嗦哆嗦才行,是不是?”

    “我的同袍兄弟,他们帮衬我,我也得看顾他们,家中怎样,妻儿怎样,冬日饱暖如何,夏日精神如何,面现愁容时是有了什么心结,我能不能开导……”

    说到这里,南离心中突地一动:

    蟾儿说得对,我是对她关心太少,呵斥太多,落到如今反被动了,她这样子,其实我也有责任……

    而被南离连串反问之下,媅媺竟一时有些茫然。

    媅媺一直以为南离为了带兵才常住营房、衙门,日常里也该是喜欢昔日邛州行邸的美食美器的,毕竟他也爱喝几口,滚大床时也更爱安静的仰鹤轩。

    不过茫然一瞬,她又找到了南离的痛点:

    “那你原来还要给我弄宅子弄院子嗦?那不就是又把我弄回了王府去噻!”

    “……”这一下把南离可问住了。

    媅媺得势穷追,说出来一番久萦于怀的心里话:

    “你以为我真的欢喜嗦?”

    “我从小住在深宅大院,都说蜀王府与皇宫一般滴,真个等量齐观噻……”

    “可我就是觉得透不过气来,那日张献忠打进王府里来,我反倒觉得有咯个解脱:一了百了,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