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 > 其他小说 > 西明离火 > 第三九三章 死谏
    这个以秋入冬的时日,有了心结,又被打开的,不止媅媺,还有慕老三。

    天府平原在这一段难得的安静时日里,渐渐走近了永历三年的岁尾。

    部队在南离与一众同袍兄弟的努力中渐渐成长壮大,重生的官员系统也在日渐成熟。

    不同于腐朽的旧明官僚系统,新生寒门士子阶层为这一部发芽、生根、成长于西川的国家机器注入了新的活力,使得旧有的体制在新生力量的刺激下,重新焕发了生机。

    就在各处的知县、知州们重新建立一个新的社会秩序的过程中,有一个人如同一条鲶鱼一般,搅合得这潭新水更加灵动,更加鲜活。

    慕天蚕受开府成都安远将军崇义伯赵南离的委派,专程赶往眉州,以巡按御史的名义巡按地方,其实另有使命。

    至于蜀藩世子驾前,礼科给事中也领着御史衔的潘科,他没什么心结,他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咱不管君是啥君,给咱官就得出去抖起来。

    慕老三去了眉州办事,于是潘科依旧在成都闲晃,日渐的嚣张。

    这日已是冬月初六,临近年关,忙完秋收整地的城外百姓,得了农闲的时光,往往弄些额外的杂粮、冬菜、山珍、野获等之类的收获,进城交易。

    成都府城东关内大慈寺南面新起的集市,还有除了北关、东关之外的南、西两面城关处的罗城里,都成了集市,已经熙熙攘攘,颇有年关的气氛。

    媅媺把他放出来快三个月了。

    本来南离不管他,人家是把自己视为世子心腹的,虽然媅媺给他月银官俸都是抠抠搜搜地。

    媅媺想开了,养猫也是养,养狗也是养,养个小鸟还知道帮着自己骂人,何况养人乎?

    于是口攒肚挪的几两碎银,挤出几粒做了潘大人的俸禄。

    但从在旧府把他要过来后,南离也对他进行了一番安排——开始在各个官府衙署,顶着个媅媺封的不尴不尬的官衔,到处露头。

    媅媺才松了口气——不用她出工食了……

    到处露头也没正事,就是面见、通名姓、打招呼、行官礼、侃大山,诗酒会友之类的,等等诸如此类。

    成都府城里只有巡按四川的御史察院他不敢去,因为那是慕三爷的衙门口儿。

    没多久,他在府城就混出了名声——有一个姓潘的,挂着闲职四处打秋风吹牛逼的闲官儿,如今世子爷的心腹,昔日楚藩、蜀藩都挂过号的旧人,啥话都敢说,啥饭都敢吃,最爱的就是大骂孙可望加昔日西营诸将。

    因着这最后一节,他居然在府城官场混得很是圆转如意,已经无人敢于将之视为世子藩府的帮闲一类。

    到头来他这人有诗名,却连不成句;有官声,却没什么实在的政绩;有名望,却谁也不知道他什么出身,什么来历。

    官绅人等偶有说起成都官衙的变化,往往有人提起这位,不过一提起来就是:

    哎哟,这位也,他叫什么来的……

    厉害啊,干才……

    他做过什么官来的……

    结果谁也说不上来,但都晓得有这么个人。

    初六这日是个黄道吉日,适合婚嫁、动土、搬家。

    一时间,府城里又有三五家在办喜事的,最热闹的一家当属迎春坊的一所小院子周围。

    这是被分派给从绵州前线调回的人称“吴大个子”的参将吴达阁的宅院,今日正是这位大个子勇将的娶妻之日。

    先从部将的婚事,南离从来挂在心上,不能自己娶了媳妇,还暗中挂着一个,就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不管兄弟死活。

    有些人他不用管,例如张翦、欧阳直之流,要么本身就讨女人喜欢,要么自己就会勾搭女人。

    这样的,就是须得日常规制好,别犯军纪律条就好,找老婆的事不用南离来如何操心。

    有些就不行,要么对男女之事还不开窍,比如韩羽、刘斓儿哥俩,要么就是稀里糊涂,不看着就胡作非为的,比如幕天席地哥俩,要么就是不擅此道,自己还干着急的,吴大个子就在此例。

    因此,为了给他说媳妇,南离很是费了些心思。

    为自己至近的先从兄弟挑亲家,首要出身,更重人品。

    出身要良家清白,别是贪官污吏、地主豪绅,人品要贤良淑德,别常年在外征战,家居不宁的。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不能他赵南离包办代替,得俩人都看对了眼才行。

    这才找了这户刚刚出山返乡的一户寒门秀才家的女儿,小户人家,却知书达礼,样貌端庄。

    借着部队换防,大个子回了成都,便赶紧着安排相亲,大个子自己不好意思,姑娘没法开口,于是这相亲结果就摇头不算点头算。

    两边各自点头行了,已经成家的兄弟们催着就赶在新年前赶紧把婚事办了,要不部队随时都有可能还要调动。

    最终是南离亲自看顾的这件婚事,在蓉的同袍兄弟、文武官员今日也都来贺礼。

    连世子爷都来了,自然是上座贵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媅媺是必须来的,因为当初从佛图关逃出来,都是人家吴大个子背行李,到邛州初定,也都是人家吴大个子带着兄弟们看护媅媺一行主仆的宿卫,夜里打狼防老虎是常事。

    后来虽然调出去进战营带兵打仗了,那也是有先从护驾之功的。

    终于今日吉时已到,喜事开锣!

    “砰、砰、砰!”一个来帮忙的战士,把手中的三眼点响。

    随即“噼噼、啪啪”的爆竹响起,入迎春坊街巷口的牌坊处鼓乐喧天,一行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而来,喜乐行列中,高大的吴大个子那张黧黑大脸上满面不知所措的憨笑,骑驴般骑着一匹红马,两条腿都快扣不住马镫了,后面则是一乘八人抬的花轿,轿侧跟着喜婆。

    不用说,里面坐的就是新娘子。

    媅媺是带着小太监张璞来贺喜的,位居在蓉文武之首,看着人家一对新人骑马坐轿在热热闹闹的鼓乐声中迎亲,心中一想起如今自身的处境,不免很是羡慕又有些吃味儿,再看看在旁满面喜气帮着指挥张罗的南离,立时气不打一处来。

    转念开始恶趣味地遐想今晚洞房如何如何,吴大个子这个憨体格,那华阳乡下穷秀才家的小女子呛的住吗……

    正在欢天喜地间,猛地背后……天上传来一个如同抢骨头挨了打的野狗哀嚎般破嗓子的嚎叫声:

    “四乡父老!”

    “阖城文武!”

    “世子爷在上!”

    “国是艰危,不日大祸临头,尔等还要在此优游作乐,大办喜事,全不知祸将至矣!”

    媅媺一听,这破了音的咸菜嗓子咋子有些耳熟……

    于是世子爷端然不动,都不带回头看一眼的,却沉着脸哼了一声:

    “嗯?谁敢在此吵闹?”

    被仪态俨然的媅媺一问,张璞急忙回头看一眼,然后便回身来附在媅媺耳边回禀:“有人闹事,是那个被伯爷提走的潘科。”

    吴达阁办喜事的院子临迎春坊重修起的牌坊不远,过牌坊有个小广场,对着这座小院子,小广场正中有一棵被烧焦半边又重发新叶的巨大黄桷树。

    这棵树根深叶茂,即便张献忠焚城时受到波及,半边枝干都是焦黑的,如今依旧绽发新枝嫩叶,随风呼啦啦曳动。

    周围或回乡或迁移而来居住的街坊邻里都言,大树有灵性,如今的赵伯爷把成都府治理得生气日渐恢复,这树也有所感应,越发地茂盛起来。

    今日借着喜气,这树也人来疯,高高斜伸的大枝上,挂了一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呜嗷喊叫破了音的潘科。

    大家闻得嚎叫,抬头一看,这棵巨大的黄桷树上,离地五六丈高的大枝上挂了一个人,正滴里当啷地随风摇摆,这人身着全套的官服蓝蟒,还戴着乌纱,看打扮是个官身,却是青黝黝干瘦干瘦的一脸戾气,也不知他这么挂在那么高的枝头,怎么还能戴着官帽的。

    这个挂官儿全身绑起,用也不知是绳子还是破布条子吊在斜着伸出的大枝上,两腿当啷着,两手舞舞扎扎地叫嚷,一只手里还挥着一把……看形制该是把杀猪刀。

    “老子今日在此死谏,有请世子即监国大位,若不纳谏,臣即割断吊索,撞死于树下!”

    大家一听,“呼啦”一下子,先把这位将要可能落地的位置给闪开了。

    这么一来,就把刚落了轿要接亲的队伍也给拦下来了。

    树下空出一圈空场,来参加婚礼的官员文武都带着随从呢,还有街坊四邻看热闹的,把棵大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冲着上面指指点点。

    崇义营调回了成都,一众官将今日来观礼贺喜的可不少,这时一看有闹事的,还是个七品的官儿?

    有稳妥的就要招呼亲兵爬树上去喝骂驱赶,还有几个愣头青管哨、小管队的就指着上面大骂:

    “你他娘滴损不损啊,人家办喜事,你来砸场子!”

    吊在上面当啷着的潘科一见此景,不仅不惧,反更加嚣张,舞弄杀猪刀大叫:

    “潘某今日,血洒当场,死谏于此!”